第六章 称斤两
“国君!齐国使者到!”
“齐国使者?”戴胜接过国书,扫了一眼。措辞倒是十分客气,说什么“宋齐睦邻,太子辟疆半月后莅临睢阳,观摩宋国新军,共商和睦”。
他冷笑一声。
观摩?共商和睦?齐国人说话真是门艺术,把窥探和施压包装得跟走亲戚似的。
“回礼。”他把国书扔回去,“就说宋国欢迎齐太子。另外,告诉华昕,齐太子到了,让他出钱。”
“出钱?”
“出接待的钱。”戴胜说,“上卿管钱袋子,齐国太子来了,总不能让人家住驿站吃糠咽菜吧?“
传令兵憋着笑跑了。
毕丘凑上来:“宋公,齐太子来做什么?”
“称斤两。”戴胜看向校场,“称称寡人这块肉,够不够齐国下嘴。”
“半月。寡人只有半月。”
?七天后。
戴胜站在高台上,看着台下三个曲的阵列,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蛤蟆。
前排魏武卒老兵,站姿如山,戈矛斜指如林。
至于后排的宋人新兵,那站得是七倒八歪。有人挠痒,有人交头接耳,还有人盯着前排魏武卒的皮甲,满脸不服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戴胜问。
毕丘一脸憔悴,这七天他只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。
“宋人觉得魏人抢了位置。魏人觉得宋人拖后腿。昨天操练阵列,后排有人故意慢半拍,前排有人回头骂,还打起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的?”
“各打二十军棍。”毕丘苦笑,“但没用。棍子打在肉上,恨记在心里。”
戴胜走下台,走进阵列。
“两边领头的,带上来。”
两个士兵被押到阵前。
左边是魏明,戴胜认得,参加过马陵之战的那个老兵。
右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宋人,一脸的不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戴胜开口问右边的宋人,“你为什么不服?“
那人梗着脖子:“回国君,小人叫向梁,我是宋人,凭什么听魏人指挥?”
“魏明。”戴胜转向另一边,“你呢,你为什么打人?”
魏明挺着胸膛:“回国君,这厮阵列慢半拍,害全伍受罚。不打他,规矩就废了。”
“规矩?”向梁冷笑,“用魏人的规矩,管宋人?”
魏明攥紧拳头:“国君的规矩!玄鸟军姓宋,不姓魏!”
戴胜抬手,制止两人再吵。
他走到向梁面前。
“向梁,你家有多少亩地?”
向梁愣了一下,不明白国君为什么要问这个。
“三……三亩。”
“三亩薄田,一年收成多少?”
“粟米九种上下。”
“你家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爹娘、一个弟弟、一个妹妹。”
“这些粮食够吃吗?”
向梁低下头:“不够。交完租子,春荒的时候,要挖野菜、剥树皮……”
“如果齐国打过来,你的三亩地还在吗?”
向梁不说话了。
“如果魏国打过来呢?楚国呢?”戴胜逼近一步,“你的地,你的家,你的爹娘弟弟妹妹,还在吗?”
向梁的脖子彻底软了下来。
“来当兵了,能吃饱吗?”
“吃得饱,吃得饱,还能有点余钱孝敬爹娘,给弟妹买个饴糖。”
戴胜点点头,转向所有人。
“玄鸟军为什么叫玄鸟军?因为玄鸟是宋国人的祖宗!玄鸟军不是魏人的军,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军,是宋国的军!”
他走到魏明面前。
“魏明,你爹是魏人,你娘是魏人,你祖宗是魏人。但你现在在宋国,吃宋国的粮,拿宋国的饷,听宋公的令。你是什么人?”
魏明沉默了一会儿,不太确定地回答:“宋……宋人?”
“寡人告诉你,”戴胜说,“你是玄鸟军。玄鸟军没有魏人,没有宋人,只有玄鸟军人。”
他走回高台,扫视全场。
“从今日起,玄鸟军实行连坐。一伍五人,同生共死。伍长战死,四人皆斩。四人战死,伍长斩。你们俩,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魏明和向梁对视一眼,眼神里的恨意并未消散,但多了一丝茫然。
“下去。”戴胜说,“你俩编入同一伍,魏明任伍长。十日之内,如果你们的伍操练不合格,两个人一起斩。”
两人被带走了。
毕丘凑上来:“国君,这……能行吗?”
“不能行也得行。”戴胜说,“玄鸟军不是魏武卒的翻版,是宋国的骨,魏武卒的皮。皮贴在骨上,得用血粘。”
校场边缘,宋齐正蹲在地上画圈圈。
戴胜走过去:“画什么呢?”
宋齐吓了一跳:“回国君,小人……小人在画马!”
地上果然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,四条腿都不一样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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