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新晨
他在榻上翻了身。粗麻衾布蹭着下巴,沙沙的。三年了,他还是不习惯这布料。在现代他盖惯了棉被,刚穿越那阵子每天晚上被麻布磨得睡不着,后来磨习惯了,但每次翻身还是会想起来。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可笑,什么棉被不棉被的,现在连棉花都还没传入中原。
子服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早膳。黍米粥,腌葵菜,一块炙干肉。三年了,早膳没变过。林川有时候想,春秋人的食谱单调得令人发指,他在现代食堂里骂过八百遍的红烧肉放到这里就是御膳级别的享受。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说了也没人懂。
“君上,今日市坊开市。”子服把粥碗放在案上,“臣去市坊买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传,说叔段又在京地修城了。这次修的是东墙,加高了不止五尺。”
林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黍米煮得烂,入嘴便化。他嚼着米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京地那边征的民夫比上次还多。上次三千,这次五千。周边几个小邑的壮丁都被抽走了,田里的麦没人收,烂在地里。”子服说到这里顿了顿,圆脸上带着一种不解的神色,“君上,叔段修城修了好几年了,修那么高干什么?”
“防贼。”林川说。
子服哦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林川继续喝粥。心里在算另一笔账。历史上的叔段也在京地修城,但修城的频率和规模是一步一步来的。先是加固旧墙,然后逐年加高,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年才把京地修成一座要塞级别的城邑。现在才第三年,叔段已经把四面城墙全加高了一遍,东墙第二次动工,征的民夫从三千涨到五千。
效率比他预计的快了至少一倍。
他在现代写郑庄公论文的时候,翻过考古报告。京地遗址的城墙夯土层有明显的分期特征,考古学家据此推断修缮工程持续了十几年。但现在叔段用三年就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。不是史书记错了,就是他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。如果是后者,那二十一年的等待期限就得重新算。
“子服,今天市坊里还有什么新鲜事。”
“有。前几天从京地那边迁过来几个陶工,在市坊里摆摊。他们烧的陶器比新郑本地的细,价钱还便宜两成。新郑的窑主们不高兴,说京地来的货抢了他们的生意。”
林川放下粥碗。“那几个陶工,你去请一个到宫里来。就说寡人要定制一批陶器。”
子服愣了一下。“君上要定制什么?”
“祭器。先君祭日快到了。”
子服应声退下。林川把最后一块炙干肉嚼完,站起来整了整衣袍。铜带钩贴在小腹上,凉的。他走到案前,把舆图展开。新郑,京地,制邑。三个墨点连成的三角。他的手指在京地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新郑,轻轻点了两下。
叔段修城修得快,说明他心里急。急了就会有破绽。不急的人不会在三年内把四面城墙全翻新一遍。不急的人不会在秋收之前把周边小邑的壮丁全抽走。
那些烂在地里的麦子,就是叔段急了的证据。
午前,子服把那个京地来的陶工领进来了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脸被窑火烤得通红,手指粗短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陶土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碰着地面。
“草民叩见君上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草民姓子,单名一个产字。原是京地陶坊的工匠,世代烧陶为业。”
子产。林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。他知道历史上郑国有个子产,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,是郑国的名相。眼前这个子产当然不是那个子产,只是恰好同姓同氏。春秋时期氏和姓是两回事,子氏是郑国大族,分支众多,同名者并不罕见。但看着一个叫子产的人跪在自己面前,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京地的窑炉,现在烧什么。”
子产抬起头来,眼里闪过一丝犹豫。“回君上。草民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寡人让你说。”
“烧军器。”
“什么军器。”
“陶范。铸铜用的陶范。京地城外的窑炉,白天烧日用陶器,夜里烧陶范。”子产说到这里,声音压低了,“草民就是不想烧陶范才逃出来的。草民世代烧陶,陶器是给人用的,不是给兵器的。”
林川没有立刻接话。陶范是铸造铜器用的模具,烧陶范就是在铸铜。铸铜不一定是铸兵器,但半夜偷偷摸摸铸的铜,不会是祭器。
“京地有多少窑炉在烧陶范。”
“草民知道的,三个大窑。每个窑一炉能出二十套陶范。一套陶范能铸五件铜戈。”
林川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三窑,每窑二十套,每套五件。一炉就是三百件铜戈。一年能烧多少炉,取决于铜料够不够。叔段这几年大量收购铜锡,他在暗市的情报里看到过数字。如果铜料跟得上,京地一年能产铜戈三千件。三年就是近万件。八千兵,万件戈。叔段扩军的速度和兵器生产的速度是匹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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