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断契夺女 (二)
中年男子梅嵇望着十六年未见的妻子,眸中也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——但那抹复杂只持续了一息,便迅速被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覆盖。
“明月。“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稳,“我是奉家主之命来的。“
苏明月的嘴唇动了动。
她有千言万语想问——为何当年战报为真?为何十二年从未来过一个口信?为何今日带着六位长老携古血令而来?
可她最终只是缓缓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……你想干什么。“
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只有眼角那一丝极快闪过的水光,泄露了她内心的崩塌。
“领回吟雪。“梅嵇平静道,“还有——解除她身上的同心血契。“
殿门之上的诸位寒月宫长老齐齐变色。
墨婆婆乌木拐杖横于胸前,黑袍翻飞:“梅嵇!吟雪已是寒月宫圣女,且三日前刚与凌家凌霄成婚。你十二年不见女儿,今日一来便是夺契夺人——你梅家欺人未免太甚!“
“墨婆婆。“梅嵇平静回望,“梅家此来,循的是九霄古血盟。“
墨婆婆瞳孔一缩。
——九霄古血盟。
那是一段早已被掩埋于历史尘埃之中的旧约。三千年前,寒月宫初代宫主与梅家初代家主曾立下盟约:梅家之女入寒月宫,寒月宫不得阻其归族;寒月宫秘传血契,梅家可以“古血令“破之。
这一道盟约存在于寒月宫的祖训碑上,墨婆婆当年亲手刻下。
她以为这道盟约一辈子都用不上。
她错了。
梅嵇身后,一位须发皆白的梅家老者——梅家八长老梅长青——缓步而出,一袭墨梅长袍迎风猎猎,气息已是天阶初重之境。
他自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令牌。令牌之上,一朵墨梅纹路若隐若现,散发着一股极为古老而苍凉的气息。
“古血令在此。“梅长青声音低沉,“墨婆婆,按盟约——请寒月宫诸位让开。“
墨婆婆紧紧握住乌木拐杖,指节发白。
她比谁都清楚——盟约一立,便不可违。寒月宫立宗三千年的根基,便建立在这一份“信“上。今日若违约,寒月宫的名望与根基便要崩塌一半。
可若不违——
“梅嵇。“
苏明月忽然开口,声音从未有过的冷,“我问你三句话。“
梅嵇望向她。
“第一——“苏明月眸光直直撞进他眼里,“十二年前,是不是你诈死?“
殿外的风雪在那一瞬间仿佛凝住。
梅嵇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是。“
苏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一口气吸得极长,仿佛要将整个胸腔的痛压下去。
“第二——“她缓缓道,“诈死十二年间,你可知吟雪每年清明,都要向北冥雪域之北焚香祭你?“
梅嵇没有说话。
但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住的痛色,被苏明月清清楚楚捕捉。
“第三——“苏明月字字如刀,“今日你携六位长老、带古血令而来——是为了认女儿?“
“还是为了梅家有所图谋?“
殿外死寂。
梅嵇久久未答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至极:
“……明月,对不住。“
仅此一句。
苏明月闭上眼。
那一刻,她整个人如一根被风雪打了十六年终于断裂的青松,缓缓向后倾去——玉璇玑慌忙将她扶住。
殿外的梅嵇望着妻子那一刹那的崩塌,喉头滚动了一下,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。
——
寝宫之内。
血契一线。
梅吟雪听完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缓缓站起身。
凌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娘子——“
“凌霄。“
她抬起眼,眸光平静得近乎可怕,“放手。“
“娘子你听我——“
“我说,放手。“
血契一线,凌霄“感“到了——
那已不是平日的冷艳,而是一种连他这条同心一线都几乎承不住的、压到骨子里的冰冷。
那位骄傲的寒月宫圣女,此刻正以她生平最大的克制,压住自己心底那一头要破笼而出的兽。
凌霄缓缓松开手。
梅吟雪不再看他,转身,推门,走出寝宫。
凌霄怔在原地三个呼吸。
随即——他咬牙跟上。
——
殿前玉阶。
梅吟雪一袭淡蓝劲装走出寝宫,缓步登上玉阶。
她背脊挺得笔直,一如三日前迎赵云澜叩门那夜——只是那时她身后有凌霄,今日她身侧空无一人。
凌霄落后她三步,停在玉阶之下。
他没有再上前。
殿前空地,梅嵇独立于雪中。
他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女——望着这个从襁褓之时便不曾抱过、十二年来从不曾敢去看一眼的女儿——眸中那一份压了十六年的复杂,此刻终于压不住,几乎要溢出来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梅吟雪在距他三丈处停步。
她没有跪,也没有拜,更没有称“父亲“。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那一双美眸里,没有泪。
没有怒。
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、彻底的——空。
“……吟雪。“梅嵇终于开口,声音略哑,“爹——“
“谁是你女儿。“
梅吟雪打断他,声音平静而清冷。
殿前空地上的风,仿佛在那一刻凝住。
梅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十二年前死于九霄山脉。“梅吟雪平静道,“母亲为我立过衣冠冢。我每年清明,向北冥雪域之北焚一炷香。“
“——那座衣冠冢里埋的不是你。“
“埋的是我十二年来的悼念。“
她每说一句,殿外那位身经百战的中年男子,便似被一柄无形的剑刺入胸口一寸。到最后一句出口时,梅嵇这位修为已臻天阶之境的强者,竟极轻地、不可察觉地——
晃了一下。
殿前一片死寂。
良久,梅吟雪缓缓道:
“梅家八长老。“
她没有看父亲,只是望向那位手持古血令的老者,“动手吧。“
梅嵇浑身一震。
“吟雪——!“
“梅嵇先生。“梅吟雪平静地打断他,“我不是吟雪。“
“——我是梅家八小姐。“
她从牙缝里压出这一句,连血契那头的凌霄都不禁手指深深掐入掌心。
——这一句话,砍下了她与梅嵇最后一份血脉之外的温情。
也砍下了她自己十二年来对这位“亡父“全部的悼念。
梅嵇怔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口,最终只是退后半步,让出位置。
那一退,仿佛将自己十二年的诈死,一并退回了苦寒的过往。
——
殿前空地。
梅家八长老梅长青缓步而出,一双古井般的眸子在凌霄身上停了片刻,又移回梅吟雪面上。
“梅家八小姐。“他声音低沉,“恕老夫得罪。“
他抬起手——
那枚血红色的“古血令“悬于半空,缓缓爆出一道古朴至极的光华——
光华自令牌中飞出,化作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,悄无声息地穿过虚空,落在梅吟雪心口。
也落在凌霄心口。
血契一线——那条早已与两人神识相融的细线——在这道红光的笼罩之下,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裂。
凌霄眉头骤然紧蹙。
他感觉到——血契里那一缕属于梅吟雪的气息,正在以一种极为安静的方式,从他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离。
那不是疼。
那是一种比疼更难熬的——空。
血契尽头那一头,梅吟雪同样面色苍白。她紧紧咬着唇,强自不发一声,可那一双美眸里,已悄然泛起了泪光——只是这泪不是为了眼前断契,而是为了方才殿门之外那一位“亡父“的归来。
她最后一次“看“向凌霄的方向。
血契里最后传递的那一缕气息——不是话,不是字,是一瞬间的两个画面:
一是新婚之夜,红烛摇曳,少年痞气一笑:“娘子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。“
二是雪林深处,他单膝跪在松根之下,仰头与黄犬老怪对视,一字一句道——“我应了。“
那是他最痞的样子,也是他最认真的样子。
她记下了。
凌霄站在玉阶之下,身上那道血契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被生生剥离。他双拳紧紧握住,骨节寸寸发白,却一步未动——
不是不想动。
是动不了。
殿外那七位梅家强者,每一位都在他之上至少四五个大境界。他若此刻冲上去,结果只有两个:他死,或者梅吟雪连“被强行带回梅家“都换不到——而是当场就要看他死在玉阶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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