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断契夺女 (三)
梅家八长老梅长青缓步而出,一双古井般的眸子在凌霄身上停了片刻,又移回梅吟雪面上。
“梅家八小姐。“他声音低沉,“恕老夫得罪。“
他抬起手——
那枚血红色的“古血令“悬于半空,缓缓爆出一道古朴至极的光华——
光华自令牌中飞出,化作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,悄无声息地穿过虚空,落在梅吟雪心口。
也落在凌霄心口。
血契一线——那条早已与两人神识相融的细线——在这道红光的笼罩之下,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裂。
凌霄眉头骤然紧蹙。
他感觉到——血契里那一缕属于梅吟雪的气息,正在以一种极为安静的方式,从他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离。
那不是疼。
那是一种比疼更难熬的——空。
血契尽头那一头,梅吟雪同样面色苍白。她紧紧咬着唇,强自不发一声,可那一双美眸里,已悄然泛起了泪光——只是这泪不是为了眼前断契,而是为了方才殿门之外那一位“亡父“的归来。
她最后一次“看“向凌霄的方向。
血契里最后传递的那一缕气息——不是话,不是字,是一瞬间的两个画面:
一是新婚之夜,红烛摇曳,少年痞气一笑:“娘子要不要过来给为夫暖暖身子。“
二是雪林深处,他单膝跪在松根之下,仰头与黄犬老怪对视,一字一句道——“我应了。“
那是他最痞的样子,也是他最认真的样子。
她记下了。
凌霄站在玉阶之下,身上那道血契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被生生剥离。他双拳紧紧握住,骨节寸寸发白,却一步未动——
不是不想动。
是动不了。
殿外那七位梅家强者,每一位都在他之上至少四五个大境界。他若此刻冲上去,结果只有两个:他死,或者梅吟雪连“被强行带回梅家“都换不到——而是当场就要看他死在玉阶之下。
那一刻,凌霄第一次真切地、透彻骨髓地,感受到了“无力“二字的重量。
——
便在这一瞬,殿外远空之上——
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微的兽吟。
那一声兽吟若有若无,仿佛只是风中偶然掠过的一声低鸣,连地阶圆满的强者都未必能捕捉。
可凌霄“听“见了。
那是黄犬老怪的声音。
距此万仞雪山三千里之外、九霄山脉外围、那只蹲在古松横枝之上的金黄色怪犬,此刻竟以某种他听不懂的方式,遥遥送来一声极轻的提示——
【小子,沉住。】
【活着,比一切都重要。】
凌霄死死握紧的拳头,缓缓松开了一寸。
他抬起头,望向玉阶之上那道淡蓝身影——
血契那一线在他胸口彻底断裂的最后一瞬,他将自己心底最后一句话——
通过那根即将湮灭的细线,狠狠地、清清楚楚地——
塞了过去:
“娘子。“
“——我活着等你回来。“
血契尽头,梅吟雪美眸微微一颤。
她极轻、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啪——“
血契彻底崩散。
梅吟雪身形微微一晃,被身侧两位梅家长老从两旁稳稳扶住。
凌霄在玉阶之下闷哼一声,胸口剧痛——可他一步没退,一字没说,只是死死盯着殿前那道淡蓝身影。
梅长青收回古血令,目光最后扫了凌霄一眼。
那一眼——并无敌意,亦无怜悯,只是淡淡道:
“凌家小子,老夫提醒你一句。“
“梅家八小姐三年内不得离开梅家祖地半步。“
“三年之后,你若有本事登梅家祖地正门——梅家自有家训规矩。“
“否则——莫要再来打扰小姐清修。“
凌霄缓缓抬起头。
那一双眸子早已不复昨夜的痞气,而是一种被血契强行剥离后、被空旷与冰冷反复淬炼出来的——锋。
“梅家八长老。“
他声音很平,“在下记住了。“
“——三年之约,请梅家候我。“
梅长青眸光极微地闪了一下,便不再言语。
——
殿前空地。
梅嵇最后看了苏明月一眼。
她没有看他。
他转身,望向梅吟雪:“吟雪——“
“梅嵇先生。“梅吟雪头也不回,“请走。“
梅嵇喉头滚动了一下,最终袖袍一卷,将梅吟雪与六位长老尽数裹入气流之中。
七道墨色长虹自寒月宫上空冲天而起,瞬息消失于北冥雪域的苍穹之巅。
——
风雪重新落下。
寒月宫前的玉阶之上,空空荡荡。
苏明月一直未曾再睁开眼。
直到那七道墨色长虹彻底消失,她才缓缓抬起眼皮——眼角已悄然落下了一滴清泪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抬起手,将那滴泪极轻地按了下去,仿佛十六年里所有委屈与等候,连同今日这场断契夺女,都被她一并按入掌心。
她望向玉阶之下的凌霄。
凌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外袍已被风雪打湿,整个人仿佛一根钉入雪地的桩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望向梅吟雪消失的那个方向。
良久,他低声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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